孩子发烧，社区诊所说打一针好得快，药盒上印着庆大霉素。烧退了，家长半夜却在手机上翻到一句话：这药会致聋。于是整晚睡不着，一遍遍回想孩子有没有喊过耳朵响。这样的追问在门诊很常见，问的人多，答得清楚的少。
庆大霉素属于氨基糖苷类抗生素，同类还有链霉素、卡那霉素、阿米卡星、妥布霉素、新霉素。它们杀菌靠钻进细菌的核糖体、掐断蛋白合成，而耳朵里管听力的毛细胞，恰好带着一套和细菌同源的核糖体结构。药认不出谁是谁，毛细胞被误伤，死一个少一个。
南方医药经济研究所2016年的儿童用药安全调查提到，14周岁以下儿童每年约3万名因用药不当致聋。落到一个孩子身上，答案取决于三件事：用的哪种药、用了几天、身上有没有那个让耳朵格外脆弱的基因位点。下面按打针前、用药中、停药后分开讲。
毛细胞为什么会一个接一个地死
药随血流到内耳，被毛细胞主动摄取。这类药本是奔着细菌核糖体去的，可线粒体的核糖体长得太像细菌的，尤其是12S rRNA那一段。药一结合上去，线粒体停工，活性氧越积越多，毛细胞在几天到几周里陆续凋亡。出生时耳蜗里约一万六千个，坏掉不再生，只能靠剩下的代偿。听力因此从高频开始掉，四千赫兹以上先受损，等发现叫孩子没反应，损失已不轻。
儿童更容易吃亏，是三个因素叠在一起。按体重给药，血药峰值相对更高，耳毒性和峰浓度关系很紧；婴幼儿肾脏清除能力没长好，药停得久；基层常把这类药当成退烧消炎的万金油，疗程一拖再拖。连用超过三天，或合用万古霉素、呋塞米，风险还要叠。
针还没打，先把这三件事问清楚
- 能不能换药。 这类药在儿童身上不是绝对禁用，但很多常见感染有耳毒性更低的替代，如三代头孢。可以问：有没有不伤耳朵的药，为什么选它。
- 要打几天。 疗程和耳毒性绑在一起，超过三天风险明显上升，问清几天、能不能转口服。
- 家里有没有耳聋的人。 这句最要紧，而且看母系：外婆、妈妈、舅舅这一支有没有听力下降，有没有人打针以后耳朵就坏了。线粒体突变母系遗传，母亲带、子女全带。
孩子做过新生儿耳聋基因筛查的，翻出报告找MT-RNR1基因的m.1555A>G位点。武汉一项14万余名新生儿的筛查显示，该位点携带率约0.15%。携带者用这类药，极小剂量也可能出事，说明书里专门写了遗传易感。
用上药之后，每天该盯的是什么
打针那几天。 每天问两句：耳朵里有没有响、有没有闷、走路晕不晕。三岁以内问不出来，改成看：叫名字转头是否变慢、对关门声有没有惊跳、看电视越凑越近。出现耳鸣或眩晕，当天就告诉医生要求停药，别等疗程走完。
停药后的两到四周。 这段时间反而是症状高发窗口。慢性耳毒性常在停药后慢慢显形，还可能继续加重才到顶。急性损伤有机会恢复，慢性的多数不可逆。
局部用药分开看。 妥布霉素、新霉素的滴眼液全身吸收少，连用别超过两周，滴完按压内眼角一分钟。滴耳液另算：鼓膜穿孔或中耳放过通气管的孩子，药液能经圆窗渗进内耳，不能用。新霉素软膏大面积涂在破损皮肤上，吸收量会明显增加。
这几个说法流传很广，都不对
剂量小、打一针不会有事。 剂量是因素，但不是唯一因素。携带m.1555A>G的孩子，常规剂量甚至更小剂量都可能致聋，这类损伤和剂量不成正比。
新生儿听力筛查过了就安全。 筛查测的是出生那几天的听力，测不出基因。药物性耳聋是后天得的，筛查通过和以后用药安全是两件事。
停药就没事了。 慢性耳毒性常在停药后两到四周才显形，之后还会继续加重一段，出现得晚不代表伤得轻。
口服庆大霉素不吸收，最保险。 肠道有炎症、肾功能不好时吸收会增加，新霉素口服和外用都有耳毒性报告。
孩子听不清是没专心。 高频先掉，一对一说话完全听得懂，表现是电视声开得很大、背后叫没反应，不做听力学检查容易漏。
在家观察、去耳鼻喉门诊、当天急诊，怎么分
在家观察。 只用过滴眼液、软膏这类局部药，疗程一周以内，没有耳聋家族史、基因报告里没有MT-RNR1位点，用药期间没喊过耳鸣、没晕过。记下药名、起止日期、剂量，之后四周每周问一次耳朵。
一到两周内挂耳鼻喉科。 用药期间出现过一次耳鸣、耳闷或眩晕，后来自行缓解；母系有耳聋史、孩子又用过这类药；家长感觉叫名字反应变慢。这几类要做纯音测听加耳声发射。0.5到4千赫兹各点听阈在20分贝以内算正常，任一频率超过这条线就要复查。
当天去急诊，不要等门诊。 用药后一天之内听力明显下降；持续眩晕伴呕吐、走路往一边偏；耳朵胀满加耳鸣超过24小时不缓解；婴幼儿对大声完全没有惊跳反应。还有一种容易漏：打完针几分钟内出现皮疹、嘴唇肿、喘不上气，直接叫救护车。
长期要留的两样东西
一样是报告，一样是记录。许多地方的新生儿耳聋基因筛查是免费的，报告常被塞进档案袋再没人看，找出来确认MT-RNR1那一栏。另一样是给孩子建一页用药记录：药名、日期、剂量、用了几天。孩子小的时候家长替他记，长大以后他自己知道我不能用链霉素、庆大霉素。
总结
氨基糖苷类的耳毒性一半看剂量，一半看基因。打针前问清能不能换药、打几天、家里有没有耳聋史；用药期间出现耳鸣、眩晕、耳闷，当天停药再找医生；停药后四周内补一次听力检查。孩子说过一句耳朵响，就当信号，别当他在撒娇。
